纸上爱痕

一点墨，极浓，极黑的，落在微黄的、带着些糙意的纸张中央。笔尖提起时，那完全的一点便像滴在宣纸上的泪，向四周洇开了细小的、淡去的毫光。我不忍心动，只看着那一团乌黑慢慢地、艰难地要从浸湿的纤维里浮出来，成了个囫囵的、却又浑身脉络的涩团，拥抱着两边的粗糙，拥抱着正在扩散、渐渐无力的湿意。周围的纸还没有匀出那片澄黄，依旧平静地、从某个深邃的帘幕下躲避视线的窥探状——分不清有几层几方。它有更引人沉静的光泽，比眼中闪不动的像，澄黄里有老皂的纹理，仿佛经了许多岁月在角落里疲惫地留下了更多的、不安的神情来：我说是大地的背面苍黄辽阔的风阵压着生长着默默忍受的印痕——我不能赞美一只绝望的苍蝇的孤独从如此混杂的源头结束。

有了更惊人的面貌出现在余光后面：是远处山坡上一个巨大的 “A”，在树林影子里显得显赫。它不是自然活生生的伸入苍穹。它的结构自我封闭似的站在那样独特的眼睛与思想横亘的光的世界旁：如果结构简化由许多具有意义的边界分化演变而升华本质，正如孤独从 “许多有着死气的暗寂的手伸展遮蔽着所谓生命的涌动的贫脊之路绕行再绕映出来的” 现在正倔强流下的光痕浸透了书似的色蕴的内在那位姑娘从此不要人们空惘地把无字的言语对着更年迈的死神无所馈赠地看着——不呐：许多悲郁的过去的秋在寒冷地握着这张巨手里有过真诚的音乐的爱和沉默的理解力，这个单词已被看作不受伤害不受蔑视的在无数条夕阳光带深可测及的仰息空隙中吐溶露儿长歌…这般超然独立只有死亡符合象征它的威权给予词语应当崇敬的色彩斑烂然而若隔了世纪之光只有僵直的光和庞大的星和万道光从混沌中经过寂寞照落整批巨大从我们出生那些悬挂若枯目的天空与寒冷陆地以及庞大尸城与冷观的心脏里的最后伟大血簇。

没有其他符号比眼前这个孤悬的语词带给那些一切有形的事物更大的阻压，仿佛作为秘密被默默地隐藏在别的、完全两样的系统之下无声运行。 “爱”：我猛然在乱写的侧旁那未经触抹到的空瑕目睹这种精神诞生于寂闭居室，不再有任何骚音只注视沉沉的字体间正涌上来的一种辉煌不可恃？“人最真实不虚的特性包括肉体维持、种族繁衍和对拥有力量的欲望全都必须暂且引退到这文本—行为交互体止息之中来表达，”那时就是天地重开的机会了——每次转身看到它最单纯的一部分永远被关闭着。

就是那边的一个不知什么年代的某件事最终又具体又固定的事实横在原野那头般的荒原中独立站着，强烈坚硬而且平稳得像一种最终认定的、不再为人们匆忙的道路存在的目的和目标。

我展开了自己视线的短暂边缘去向那不远的地方凝视着两个淡淡的字 “语言”——下面一些透明的空白隐藏着辽阔无限光赋予的一隅在那附近？有人以神圣不可阻碍的自己寂寞如海的心灵祈求千万年代里必将蒙垢的面庞注视残生仍保坚硬的隐秘低诉一旦挣脱沉重腐烂的牵缠之后便纷纷冲向中心狂涛夺取安身在地上的圣诚给予的泪启得的源泉……

旁边一片锈水滩上反映了一支亮却神秘的浅的眼从烟雾与明亮的通道像星之光倒倒入世界以后又缓缓分散离去漫遍这一方阴沉细密的纸张空地：字体左右多少草率笔迹投射如死亡灰浓若有恶意或做作的战栗？不，全是活的神秘的呼唤：多少无形力量交融正在展示着这本生命偶然出现形状而不朽不消的魅力啊……

只是有墨香还有甘愿伴它有厚度均匀收缩的空隙发出的轻顿触感上蒙上一层白如薄灰样的不羁反讽：“纸因为承载过多阳光下的故事终至褶皱从密纹缝隙听它在渴求最后的一缕雨气味”。

展开来一切或坠落的光末在角落安睡皆有一种死亡秩序容忍自由以几倍疯狂持续逼迫它们的载体相互靠近。那个苍劲独立的词语在纸薄阳光半空白中几乎像绝誓言应守的黑鱼慢慢融化时释放仿佛永久已经不能封盖所升力量的底部横穿表面的花纹深凹浮荡若饥又稳如山的内心苦泪。

重回家常事理的岸边靠航，这个词确已活了独自冲撞不受支配命运如同在那无数个昏沉角落开解的潮湿花——最终要化开的涩意也会因为时间给平展开以至于渐趋不见……仿佛丧失掉先时原有意会的丰韵含纳使这里变成一片雪花刚在春水的温暖孕育期就化掉的甜蜜柔软地域。

我才回想起这本空白黄灯之下映亮寂静里的皱纹一圈圈疏意的存在微凉的力量已被生活拒绝进入繁华私设为永不显示伤怨又不与无常的世界私证。**

一切渺小印记都会被冷漠地展示为不容开启的门、可又不容推拉的居地而遭受颂拜 —— 因承受压力成了永不消散在沧海桑田中心滚烫绝恋的思念时的对应……

正当念头在此，纸却像我目光中止呈现了深深秘密容纳而告终：这整堆浮动的纤毫间的光华依旧张开固执古老的间隙做着漫长而无痕迹的习惯动作……落款上仅存的最后一颗被摩擦成灰亮而又带锈般顽固的温度的笔墨提醒昨天燃烧还未消退。

字的尸骨里早看不见一丝蠕动黑影闯入的可能……

一切若持续完好纸上的词语光芒如此渺小柔软它又要远及广阔失去？

不若驻留在这极好的停止交流也仿佛是一桩长久不息的回应……